2014年6月4日 星期三

魏鏞及其所認識的政治大學

圖:1962年政大鳥瞰
1954年,國立政治大學奉准於木柵復校,所有建築設備從無到有,並以研究所為主,如今現存校舍僅志希樓、果夫樓及四維堂仍係復校初期校舍外,其餘皆為後期新建或改建之建築。政大附校初期僅行政、公民教育、新聞及國際關係等四個研究所,大學部則係隔年恢復,對於復校之初百廢待興的情境,相關紀錄不多。
1959年6月,時就讀政大外交學系、也是政大在臺復校第一屆的魏鏞先生,在《大學生》雜誌上發表〈我與政大〉一文,文分八節,詳細述明先生選擇政大、考上政大、在政大學習、畢業的過程,並描繪當時復校興建的情景。
當時「政大」因為校舍建築尚未完成,遲遲不能開學...最後實在不耐,乃在九月中旬獨自一人逕往木柵一觀究竟。那時大學部校舍正在興工建築,教室、飯廳、宿舍、都纔剛剛打好地基,四周空心磚砌成的牆垣也僅與腰齊,要不是一塊插在鵝卵石舖成的馬路旁邊的一塊木板,上面寫著:「國立政治大學校舍工程」。我真不相信這就是我所考取的大學的校地...
這樣的情境又有多少人曾經見過?先生當年豪情命名的「伯仲峰」,如今我們又是否能夠從千疊山巒中辨識?先生結語留下的那幾句話頗令我玩味,「我敬愛的同學,我沒有什麼留贈給你們,只有幾株我種在校園裏長大了的鳳凰樹和我一顆感激的心」,百年樓的鳳凰木一直是陪伴我們讀書的精神象徵,不知此鳳凰木是否即係出自魏鏞先生之手?不得而知。
魏鏞。「我與政大」。大學生(1959年6月)。

毛詩序云:「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大凡一個人對於他生活中所經歷的環境、人、物、與事發生了感情,雖然在一般人眼中認為是至為平淡至不足奇的瑣事,而在他的心目中則為極其生動極其燦爛的回憶。我對政大、便是如此。

早在我讀小學的時候,那時家住四川重慶江北鄉下,我就從父執輩的談話中,知道在南溫泉有一所環境優美而學風淳樸的大學,名叫國立政治大學,從此我就對這所最高學府,就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四十四年我高中畢業時,適逢政治大學在木柵復校,我便選擇她作為我的第一志願。
當我決定投考「政大」時,許多親友們都不以為然,第一、他們認為「政大」雖曰在臺復校,實則一切皆須從頭來起,校舍必然簡陋,設備也必不完善,貿然進入這樣一所新恢復的大舉讀書,是否能安心向學,大有問題。第二、他們認然我個性沉靜,不善交際,進入這所政治性十分濃厚的大學.將來是否能學以致用,也不無疑問。但是我不同意他們的看法。對於他們提出的第一點,我以為社會科學的研究,所謂設備不過是圖書及參考資料而已,這是不難逐漸充實的,而環境苦一點,正好磨鍊我刻苦耐勞的習慣。對於第二點,我以為這是他們對於「政治」這兩個字的涵義缺乏正確的了解。因此我絲毫不為所動,終於還是依照我自己的志願,考進了這所我傾慕已久的學府——國立政治大學。

當時「政大」因為校舍建築尚未完成,遲遲不能開學。從知道錄取的消息開始,我每天都在家中等候入學通知,最後實在不耐,乃在九月中旬獨自一人逕往木柵一觀究竟。那時大學部校舍正在興工建築,教室、飯廳、宿舍、都纔剛剛打好地基,四周空心磚砌成的牆垣也僅與腰齊,要不是一塊插在鵝卵石舖成的馬路旁邊的一塊木板,上面寫著:「國立政治大學校舍工程」。我真不相信這就是我所考取的大學的校地。老實說,這時心裡是有點失望的。但是當我沿著這條石子向前走走,放眼向四周看看時,那白雲覆蓋下蒼翠的山巒,那陽光映照下青翠的樹木,那微風吹拂下金黃的稻秧,那輕煙燎繞下飄渺的宮闕,便立即懾住了我。好一個美麗幽靜的綠色盆地,真是讀書的好地方,懷著興奮喜悅的心情回到家裡,我提起筆來,便在日記上寫道:「臺北之東,有盆地焉,青山如環、綠水如帶、山環水抱、形勢天成。令吾校奠基於此,攬山水之勝,得林木之美,行見其鍾靈英秀,培育傑俊,前途光明,可為預祝也。」
四十四年十一月十四,我與新聞系張竹君陳啟家兩同學一同到「政大」註冊,我隨即獲得校方准許,遷入研究部上面與教育部宿舍毗鄰的臨時宿舍。
這個臨時宿舍,開始只有兩間寢室,都沒有現在普通的教室大。而一間更住了廿餘人,真夠擁擠的。而且宿舍小,住人多,配合的設備也不夠用,因此,早上上廁所,耍排隊,洗臉漱口,也要佇候良久。自來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又慢又混濁,有人說曾經發現有魚蝦。我雖沒見過魚蝦,但發現水裏挾帶出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則是常事。和現在的情形比起來,那種生活真是相當艱苦的。可是那時一般同學都不以為苦,大家互相尊重,互相體諒,寢室內外,一片和睦的氣象。這大概是因為同學們都一意以讀書為重,因此對於生活環境的良窳,也就不在意了。

開學後,我和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學,為了培養語言發表的能力,曾經組織了一個演講學會演講研究會,每週舉行演講練習。記得有一次的共同題目是:「我的四年大學生活計劃」。當時各人各抒已見,各展懷抱,對讀書,交友,課外活動,課外娛樂,都各有一番打算。我也是那次講員之一,也對自己四年生活計劃有一個概括的敘述。如今回憶起來,當日那種殷切向上的理想,現在想起來,實在是太高不可攀了。
談到讀書,我是一個天資不高的人,常感記憶力不若人,因此不得不以勤補拙,多多與書本接觸,以加深印象。四年來,母校的圖書館,教室,固然是我埋首攻讀的地方,而操場、溪畔、指南山上的草坪、湯恩伯墓上的草坪,也無處不是我展卷吟哦的場所。
大學裏的讀書,對我來就,是苦樂參半的,當我為了應付一樣考試,借了許多參考書,東翻西看,苦背強記,以求獲得較高的分數,這時的讀書,是很苦的。當我得到一本自己喜歡的書,帶到一個僻靜的處所,打開扉頁,仔細體會其中的意味,而豁然有悟於心,這時的讀書,是最樂的。王靜安先生在「人間詞話」一書中曾經形容讀書有三種境界。
「昨夜西風偎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三種境界,我多少都體會到了一點。
我初進「政大」時,曾經在日記裏擬定了一個四年讀書計劃。我打算在大三以前,致力於英文國文史地的進修。在英文方面,要達到能讀報,能寫簡單而文法正確的短文,能講日常應對的話的目的。在國文方面,要請幾本基本國學叢書,寫通順的文言文。在史地方面,要能對中外史地有一般性至少是常識性的了解。到了大四,就要在自己專攻的學科內,作一番專門的深入的研究。如今看來,這一番計劃固然都太好高鶩遠了一點,可是在當時,的確有一種鼓勵我力學不輟的作用。
四年來,我所求得的學問真是很有限的,但是讀書的熱忱,則始終如一,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我從小喜歡讀書,把讀書當成一種消遣,一方面也是因為「政大」環境的寧靜優美,圖書的日趨充實,同學們刻苦自勵的風氣,能夠培養我讀書的情緒,能滿足我讀書的需要。

一談到交友,我就覺得四年大學生活真沒有白過,孔子說:「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我在政大所交到的朋友,很多人都是三者俱備的。
我是一個秉性直率,缺少含蓄而又不拘小節的人,加上從小到大因為是長子而被嬌縱成的佔強的脾氣,是很不容易與人相處得好的。然而在「政大」我很幸運地得到多能相互檢討,相互砥礪的諍友,時時指出我做人做事的缺陷,鼓勵我自求改善,如果今天我的為人中尚有一些得人欣賞的地方,都得感謝他們。幾年來,我無論在學業上,在課外活動上,在德性的培養上,都得到他們衷心的幫助,而我自己卻沒有能夠全心全力幫助他們,真是有負於他們的。
在我的朋友當中,有的是海外回國的,有的是大陸來臺的,有的是本地生長的,然而我對於他們都是同樣的敬重與敬愛,不存任何偏見。他們對我也是如此。我想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我從小隨家庭到處流盪,四海為家,沒有狹隘的地域觀念,一方面也是由於我略略會操幾種方言,與各地的同學們談起來,容易消除彼此間的距離的緣故,然而,最根本的因素,還是大家進入這間大學,受了「親愛精誠」傳統校訓感召所致。
我常感到「政大」同學彼此之間的情感,尤其是行將畢業的四年級同學之間的情感,要比一般大專院校的同學之間的情感來得真切。這大概是因為我們是復校第一屆,大家都想努力做一個好的開始.給以後低年級的同學一個榜樣,同時因為第一屆入學的人數少,大家彼此很快的相互熟悉,因此特別能夠發揮互助合作的精神,大家坦誠相見,建立起純潔深厚的友誼。
在四年的大學生涯中,我除了讀書,交友之外,還參加了校內校外許多課外活動,這是我當初進入大學以前所未曾料想到的。

在這四年中,我在同學們的愛護,師長們的指導下,做過許多社團的負責人,演講研究會,外交學會,英語會話研究會,建中校友會的總幹事,外交系系代表,代聯會主席,還當過四屆伙委,真是職務繁多。然而如今檢討一下參加這樣多課外活動的利弊,我發現,好處是:增加了與同學接觸的機會,培養做人做事的經驗,磨鍊排難解紛的能力,壞處是:過多的活動佔去了讀書的時間,影響念書的情緒,長期擔任社團負責人更剝奪了許多優秀同學們施展才能的機會。然而,所幸四年之中,同學們一直對我很寬容,很包涵,這實在很難得的。
在參加課外活動之中,我深切體會到「政大」師長與同學的溫情。他們這種溫情,在我去年七月赴日本東京參加第五屆國際學生會議時充分的表露出來。
當我參加赴日學生代表選拔錄取後,我卻有「行不得也」之感,我那時既沒像樣的西裝,也沒有硬底的皮鞋,連經得起長途跋涉的皮箱都沒有,一時添製,談何容易。幸而好幾位老師教官了解我的情形,同情我的困難,經過他們的努力,校方終於在經濟十分困難的情況下,撥出一筆款項,補助我購置行裝,此事至今思之,猶令我對當時幫忙的老師,感激不已。
當同學知道我要出國時,有的為幫助辦理各種手續四處奔走,有的告訴我出國的經驗,有的供給我必需的物件,他們那種熱忱,真使我永遠不能忘懷。
同時,在辦理出國手續時,碰到好幾位在各機關服務的「政校」校友,他們都特別關照我,使我得到許多方便。最後,連出國護照,也是在外交系前系主任繆培基先生的全力幫助下,才如期拿到趕上了七月十四日民航公司的班機。
那天下午,當飛機起飛後,從窗洞裏.我還看到張慶凱先生和遠道來歡送我的同學們在向我招手,他們為什麼待我這樣親切,一句話,因為我是屬於「政大」的,「親愛精誠」這四個字,在「政大」,已不是徒託空言的模語,而是腳踏實地的實踐了。

談到課外的娛樂,我是一個深愛遊山玩水的人,而「政大」的環境正是一個尋幽探勝的好地方,課餘飯後,我以在校方散步作為我的消遣,春秋佳日,我以爬山旅行作為我的娛樂。
四年來,木柵這個小小的盆地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我和我朋友們的足跡,我們曾經爬上指南宮後面六百餘公尺的高峰,給她那高聳入雲的雙峰命名為「伯仲峰」,我們曾經潛進深邃的幽谷,在那裏脫盡衣衫濯足游泳,我們曾經自學校出發繞過指南宮,經過人煙希罕的叢林到達銀河洞去看那臨空而下的瀑布,在大自然的懷抱裏,我們享受到了真正的快樂,我們得到了真正的歡暢,我們的歌聲振盪了山谷,我們的談笑充溢了林間。清晨,我們登上指南山頭去迎接那輝煌的旭日,傍晚,我們坐在小橋上去欣賞那溪底的雲霞。誰說這不是神仙的生活?

四年來,值得回憶的事情太多了。
以前,我常常懷疑為什麼一個念過大學的人對於他逝去的大學生涯那樣懷念不置。如今,我也是一個即將踏出校門的大學生了,這才漸漸體會到他們那種心境。
四年來,我眼見「政大」一天天的茁壯,新的建築一一矗立在校園之中,新老師,新同學一批批湧進校門,新的學系接連的成立,新的設備陸續增進。政治大學,已經從一片青翠叢中成長起來了,然而我卻要離開她了!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學識不足,我從來沒像有現在這樣感到需要師長的指導。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同學們友情的溫暖。
「啊!別了!那指南山重疊的石級,那環繞校園淙源的流泉,別了!那深壑裏湧出似煙的朝霧,那山凹間瀉下如銀的月色,別了!我敬慕的師長!別了!我敬愛的同學,我沒有什麼留贈給你們,只有幾株我種在校園裏長大了的鳳凰樹和我一顆感激的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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