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4日 星期五

朱立民先生進出政大始末

圖:中研院近史所《朱立民先生訪問紀錄》
近來在圖書館借了幾本傳記、回憶錄,希冀重構1949年前後我國學術與文化的斷裂與傳承。有趣的是,在這些書裡面,偶發現國立政治大學對於當時學術界之影響,亦有部分人員在其回憶錄中描述選擇政治大學或選擇離開政治大學的原因。認真的讀了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在民國85年所出版朱立民先生的口述紀錄《朱立民先生訪問紀錄》,對於先生進出政大的歷程及其原因,甚感興趣。
先生對於其升學選擇過程有過如下的描述:
因為怕我被抓,母親才讓我去內地升學。我當時總共考取了三個學校:中央大學政治系、朝陽學院法律系、中央政治學校外交系。朝陽學院以前在北方以法政系著名,我將法律系擺在最後,主要是覺得做政治工作也好,有點法律常識當然比較好,雖然報考了,但對法律本身並沒有甚麼真正研究的興趣。既然考取另外兩個學校,法律系就不考慮了。
我一到內地時很快就感覺到,社會上很多地方還是亂七八糟的,政府機關效率很低。那時很天真,認為要解決中華民國的問題需從政治著手,所以要念政治系。考外交系是考慮到運用英文的機會比較多。...我自己也覺得政治學的範圍非常廣、非常大,無從著手,念一個空空洞洞的學問還不如念實際一點的。如果外國語文的基礎好,外交系念起來比較輕鬆,也比較有用;何況也是在政治活動範圍之內,所以就選擇了中央政治學校。
所以我們可以知道,朱立民先生雖考取三間學校,然其選擇要因則係以科系為主、學校為次,其認為自己對於法律並無興趣,並認為「要解決中華民國的問題需從政治著手」,因此原擬選擇中央大學,然其後考量政治學範圍廣大且空洞,外交亦係政治之一環,且先生英文能力好,對於就讀外交系可為如魚得水,因而選擇了中央政治學校外交系就讀。
先生選擇就讀中央政治學校外交系後,對該校在當時的社會地位及觀感則有以下有趣的描述:
中央政治學校就是現在政治大學的前身,不歸教育部管,直屬國民黨,以前就叫「國民黨黨校」,後來才改成中央政治學校,身分跟其他大學不一樣。我在這問題上有點遲疑,三哥說:「我相信我們這個國家將來一定在國民黨領導下慢慢向前走。你現在既然立志做外交官,我覺得這件事跟做國民黨黨員沒有甚麼衝突。」我就這樣進了政校。也因為中央政治學校是黨校,開學不久每個學生一定要宣誓入黨。當時我已經學到「cross one's fingers」這個英文片語,所以宣誓時我就暗中cross my fingers - 「這不算一回事」,將來再說 - 當初在上海為三民主義青年團工作時並沒有入黨。
先生並不排斥就讀黨校一事,然而對於必須宣示入黨,先生則有所不從。入學即必須入黨這件事情,在政大校史上並未有所著墨,所以讀起來倍覺有趣,想當初考取政大,若學校要求我效忠黨國並宣誓入黨,我想我應該會在念宣示詞的時候噗哧一笑吧!先生入學後,對於學校軍事管制方式不滿,幾個同學並私下討論:「我們對學校的教學很滿意,就是對生活方式及開小組會議很不滿意」,先生為了表達其內心的抗拒,即不聽從教官的命令:
早上起來一吹號,我們就應該上廁所、穿衣服,然後集合、升旗,我們就故意慢吞吞的。集合以後,教官喊:「立正!」我們還是稍息。我們就以類似的方法,使教官感覺出我們對他們不滿。實際上應該做的事我們照做,可是既然出現這種不合作的現象,而他們的線民也知道那幾個人在鼓動,終於我就被關禁閉。我記得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被關。禁閉就是單獨被關在一個房間裡,食物就只有白飯和一碗鹽水。同學可以來看我,算不上一種折磨,出來後就沒事了,也沒有記過。究竟是關了二十四小時還是四十八小時,我已不太記得。那個時候就出了這麼一個插曲,除此之外,我還算得上是個好學生。
先生對於政校的矛盾在此種下秧苗,並於過程中採取近來民主運動中廣為採行的「公民不服從」(Civil Disobedience,亦稱之為政治不服從)做法,以不違法但不服從的方式宣示理念並抵制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在這裡大家也可以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早期政校是有關學生禁閉的制度的,這在軍中比較常見,一般大學甚少有這樣的制度(戒嚴時期教官進入校園除外),我想這應該也是被稱之為黨校的中央政治學校的特色之一。
事實上,當時政校的師資都是第一流的,先生對此亦感到滿意,其稱「我們遇到的每一科老師幾乎都是第一流的,因此在這方面我很滿意」。然而,先生最後還是決定離開政校,最主要的原因,則係因為受不了討論三民主義的小組會議:
這種會議每個禮拜有兩、三次,我覺得耽誤很多時間,我們實際上也沒學到甚麼。如果在討論中真的吸收到更多知識倒也罷了,但領導討論的那些人沒有甚麼學問,我們很多人覺得把時間浪費了。
此外,先生並稱「在這樣軍事管制、黨化教育控制下,好像總不能隨心念書。因為軍事管制太嚴,甚麼時候做甚麼事,一定要在教官的口令之下,在他們的時間支配之下」,制度上的不滿亦構成其提早離開的原因。然而,先生在書中亦提到在其決定離開學校之時,同學們總勸其「學校會改變的,不一定永遠如此啊!」事實上,先生離開學校之後,同學即寫信來說「朱立民,你上當了!你一走,軍事管制馬上就鬆下來了」,學校的制度完全改觀,與一般大學無異,所以,先生此段回憶對於政大早期學生生活歷史重構,可謂最直接與詳實的史料紀錄。

沒有留言 :

張貼留言

此網誌為本人看法,欲討論者請保持冷靜